□郑彦英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在文学月刊《奔流》上发表了一篇描写太行山人生活的短篇小说,李伯安为我的小说插了一幅图。山民脸上那刀刻般的纹络至今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我和伯安相遇,经人介绍,互相握手寒暄几句,给我的印象是:文弱书生、老兄。 1999年春天的一个黄昏,摄影家张先生突然约我去喝茶,说有重要事情告诉我。见面后他将一沓照片在长条桌上排列开来,于是,一幅名为《走出巴颜喀拉》的长卷画作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当即被画作中那宏大的气势震撼了,禁不住问:“这是谁的?” “李伯安的。” “我想看原作!”我大声说,弄得茶馆里很多人对我们侧目。 “没法儿看。”张先生说:“原作长120多米,高近两米,只有在展览馆才能展开。” “那,我也得见见伯安老兄,能画出这样的大作品,不亚于愚公移山!” 张先生这才沉重地告诉我:“伯安兄已经去世了,而且……是累死在画作前的……” 不久,我专程赶到北京,在中国美术馆参加了《走出巴颜喀拉》的展出仪式。我虽然已经看过照片,但站在大气磅礴的原作面前,我又一次被震撼了。我虽为作家,画作中所表现出来的博大而神秘的意象,放射出的以水墨为主调的色彩的魅力,却让我很难用准确的语言加以表达,所以选其一段,展示于下: 我知道这次展出在目前比较浮躁的画坛肯定会引起轰动,但我没想到,画坛中许多我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重量级人物都参加了这次对他们没有任何功利的仪式。其中许多人物的发言,更进一步增强了我对《走出巴颜喀拉》的认识。文化部中国画研究院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刘勃舒先生动情地说:“人物画画到如此境界,我认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们这个时代是伟大的时代,我们这个时代是出伟人的时代,李伯安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伟人!” 发言还很多,赞扬还很多,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确实,在此之前,伯安是毫无名气的。为了这幅长卷,伯安画了整整十年。 在这十年里,一些和他同年毕业的人已经身居高位,但他不惊不羡。在这十年里,懂行的画商出高价要他画200幅太行人物头像,他没有为之动心。他并不是不缺钱,他是太缺钱了。起码得有个像样的画室,但他没有。为了画《走出巴颜喀拉》,他竟然在一个小学校租了一间废弃的房子,将仅能躺下一个人的权且称为床的木板支在那里,画累了就在那里睡。 开展仪式结束后,我禁不住从头开始,重读《走出巴颜喀拉》。 河南古籍出版社的黄先生与我一起重读。 黄先生是深知李伯安的。他对我说:“李伯安在这十年的时间里,颈椎病一直伴随着他,但他很少去治,因为他知道治颈椎病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省体委的王世伟大夫本就是他的朋友,在按摩上就有独特的建树,但他不去找,他说太费时间。所以他的画室里摞着许多颈椎复康的盒子。画到最后一个月的时候,我去看他,他揉着脖子说,‘快画完了,我觉得我这油……快熬干了……’果然,一个月后的上午,他在连续画了四个小时之后,一头栽倒在画室。” “深知李伯安绘画品位和成就的朋友在这巨大的噩耗面前惊呆了,他们本来要等待《走出巴颜喀拉》面世的时候再为李伯安鼓与呼的,但他们没有等到这一天。在李伯安倒下的时候,大家才看到了这幅作品的全部。在这伟大的作品面前,没有一个朋友不为之震动的。” “于是,几个朋友决定,要让世人了解李伯安,要让世人看到《走出巴颜喀拉》,要为李伯安出画册,要为李伯安办画展。” “但仅仅这两项,就需要巨额资金。朋友们进而决定,呼吁全国的画家为李伯安捐赠画作。” 不管怎么说,在短短的两个月里,朋友们就收到150多幅名家画作。一些收藏家、企业家主动找上门,要出大价钱购买这些捐赠的画作。直到这时,朋友们的心才放下了,也才能够办这样一个画展,也才能够出版一本豪华的《李伯安画集》。 这时候,一个面孔白皙的小伙子朝我们走来,黄先生告诉我,“这是伯安的儿子。” “郑叔叔好。”伯安的儿子朝我伸出手。 我紧紧握住孩子的手,却说不出话来。 我哭了。我不记得,我已经多少年没有哭过了。 后来,《走出巴颜喀拉》又在上海和广州展出,引起了更为强烈的关注和巨大的轰动。 伯安如果活着,今年应该59岁了,与杜甫去世的年龄一致,但他毕竟比杜甫早走了5年。一个54岁,一个59岁,若卦在乾位,时在深秋。这时候,我才进一步领悟到,为什么姬昌将伏羲八卦的乾位由南方挪到了西北方,那正是深秋所在的位置。同时想到了那简约而又深奥的卦辞:元亨利贞(元始创造,亨通畅达,和谐有利,贞正坚固)。 思绪飘飘,飘到杜甫,又飘到伯安,终于回来,还在羑里,还在演易坊前。 姬昌、杜甫、李伯安,一个是圣人,一个是诗圣,一个是画家。一个顶着悬在头上的刀演绎出了通天达地的《周易》,一个在贫困潦倒走向死亡的过程中写出了不朽的诗篇。一个淡泊名利,不求闻达,熬尽生命之油画出了伟大的《走出巴颜喀拉》。在他们各自的时代里,不乏丰衣足食的人,不乏时运亨通的人,但这些人的灵魂随着他们躯体的死亡一起死亡了,而姬昌的《周易》,杜甫的诗,伯安的画,却又以另外一种形式,若他们的生命一样延续着他们的思想和灵魂。只有这样的延续,才是永垂不朽的。 演易坊前面是一片蓍草圃,我想到了《易传·系辞》中“大衍之数五十”的句子,于是在蓍草圃里采了50根蓍草,整齐地捆在一起。 不由琢磨起蓍字。 蓍,藏在草里的、与草融为一体的老日头。 老日头是最具智慧的日头,老日头也是将要落山的日头。但日头与蓍草融为一体,生生不息的蓍草就将老日头的智慧延续下去了。三千多年前西伯姬昌被拘押在这里,这里偏偏野生了许多茂盛的蓍草,供姬昌演易。 这里面,似乎藏着太多的玄机。但当我在温和的阳光里凝视着手中的蓍草时,我却想到了姬昌与易,杜甫与诗,伯安与画,皆若与草相融的老日头。 蓍,也许是一种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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