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明媚的春日,我穿了一件翠绿的春装,请了半天假,和我的先生——那时候我们还只是普通朋友,去慧灵智障服务机构。他已经在那里服务了很多年,我是抱着好奇的心理进入慧灵的。虽然我以前也想过做一些有益于社会的善事,但是说真的,从来没想到会去一个智障机构服务。在我看来智障人士的内心很简单很苍白,甚至无法沟通,根本与这个世界是不相融合,他们存在的要求,只要活着,有吃有喝有的玩就好了。我不太能理解这样一个机构需要义工做些什么。
忘记了我们在准备什么节日的彩蛋。吴老师把一篮鸡蛋壳贴上不干胶,然后用彩线缠上去。我和学员们一起缠,他们看起来很正常,很友好的跟我说话,有一个学员说韩双的彩蛋不好看,韩双就哭了。一个20几岁的大姑娘哭得好伤心,只是因为一个彩蛋。听说她会弹电子琴,5级。她唱歌也很好听,只是心智比较幼稚。吴老师告诉我这里的学员大都20岁以上,只是心理年龄很小,记忆力和自控能力也比较差,属于不太严重的智障。有几个男生指着我讨论:“她是美女么?”“是啊,这还用说,你可真够笨的。”我笑了,他们也笑,给我让座位,仍旧无视我的存在而讨论我。另一个角落还有说大话的:“我见过胡景涛……”“我喝得就都是茅台”。吴虹也23了,看起来很正常,像10几岁的孩子。瘦瘦的,笑起来很憨很可爱。她亲热地叫我姐姐,我让她看我做的彩蛋,她说很难看。我对她做鬼脸,她就笑翻在地上。应该说,她是我交到的第一个学员朋友。
那天下了课我和先生一起坐车,走到车站,正好看见吴虹,她问我们去哪儿,我故意逗她说去她家,她慌张地说,我们家没地儿,也没吃的,别去了。我说:我们就去。她又笑又着急,一直试图阻止我们拜访。后来我们上了一辆车,吴虹泄气了,她以为我们一定是跟她回家了,表情很沮丧。等她快下车的时候,发现我们没有挪动的意思,才知道我们在逗她。她笑得好开心:“原来你们逗我玩呢。”她把我的手放在先生的手里,对夫子说:“你要好好照顾姐姐,你要扶着她,别让她摔倒了。”然后转身换到车门口,车门要开了,她又挤回来对夫子说:“你一定要扶着姐姐,不要让她摔倒,天快黑了,你要把她送回家,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明天行么?”我说:“要下周了。”她好失望地说:“下周你一定来!”然后又挤了出去,车里人很多,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挤来挤去很多人都不耐烦了。车门就要关了,我听到她喊了一句:“姐姐你下个星期一定来!”
黄昏的阳光还很明媚,接过我的手的那只手很温暖,春天的气息从窗口扑在我的脸上,吴虹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响。好久没有这样被喜欢,被需要过了。不争气的眼泪流下来,为了一句挽留和叮嘱。
后来我大概一个星期去一次,每次去吴虹都很热情地给我让座位,她不太会聊天,只是很深情地看着我,天热了就给我煽扇子。我要走的时候就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来,如果我一周没去,她就会让先生传给我一些礼物,有时候是一面纸旗子,她当宝贝一样的保存着,然后送给我。
慧灵有一个小乐队,5个人唱歌,跳舞,说快板,还有方老师和韩双伴奏。方老师样样乐器都会,专门给学员编歌词,他说学员们记忆力不好,可是很勤奋,时时都在背歌词,晚上在被窝里看着歌词背。我帮他们排练过一次新歌,几乎每个人重复10次以上,下一次还是会忘记,要每天都这样的练习才可以成就一个节目,我很佩服方老师,这里的人都亲切地叫他方爹。
因为慧灵在北海附近的胡同里,所以有时候会有胡同游的外国人来坐坐。小乐队就给表演节目。王波是小乐队的成员之一,每次看他们表演我都很感动,因为每一次他们都是同样的投入,同样的认真。王波是最投入的一个,他一唱起歌来就开心的随着节奏摇头,他总是笑的,不知道烦恼,有时候很淘气,有时候懂事儿的帮老师做事情,沏茶倒水,招待客人。
大家都很喜欢王波,心地善良,没有城府。智障人也有他们的城府,只是比较容易看透。他们的简单,让你舒服和开心,可也会为此而担忧,恰恰是简单,让他们不能走入社会或者说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王波有了心事。在英语课上,他偷偷地问我,爱怎么说。被别人听到,男生们就一起起哄,说王波很流氓。我赶紧纠正说:“爱可以对很多人说。”我教给他们“i love you”,并且要求他们一起对吴老师说:“i love you.”然而我分明看见王波呼唤出的爱是给另外一个人的。
和我们正常人的表达方式不同,学员如果喜欢你,就会表达得非常直接。婚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先生忙着结婚就没去慧灵,大概有3个月吧。这个时间是比较长了。婚后我们拿着喜糖去看望学员和老师们。一进门就被一个学员看到,他飞快的跑到教师,一边跑一边喊:“朝晖来了,朝晖来了。”学员们还在睡觉。被他吵醒,一起涌出来,齐声的喊“朝晖!朝晖!”更有很多人和他拥抱,簇拥着他进了教室。那个场面真让我感动。吴虹没有那么热情,她在人群中寻找一个身影,那就是我。找到我之后,把我拉到另一个房间,同样热情的拥抱我说:“姐姐你可来了。”给我倒水,煽扇子。她给我煽扇子。王波给她煽扇子。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王波的心事。
有吴虹在的地方,就一定有王波。如果其他男孩子跟吴虹说话,开玩笑,王波就很生气,他会大发脾气,却道不出理由。有好吃的,王波就会赶紧送到吴虹手里。有时候吴虹坐在那儿,他也不说话,就在她面前蹲着,深情而温柔的看着她。吴虹开始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可是谁都喜欢对自己好的人,在他们敏感的心灵中更是如此。所以渐渐的,吴虹越来越开心,也有时候会私下里跟王波聊天。看他们站在一起聊天,都是那么惬意。有一次我故意问王波:“王波你喜欢谁啊?”“切,问这么俗气的问题。”然后用手指指了指吴虹。下午慧灵会有几个偶尔才来的学员,其中就有李斌,他有一个毛病,就是用手指头戳人。完全没有恶意的,只是这种方式表达他对你的喜欢。他一来,先生就会站在我身边保护我,怕我被吓到。正好有一天我在,他也来了,很开心的叫我阿姨。王波看见他来了就哭,哭得泪水滂沱,非常伤心,大家就不明白怎么回事儿,说也没人跟吴虹讲话啊。他自己哽咽着说:“李斌来了,他会欺负吴虹的。”
通常老师是不会主张学员们恋爱的,可是看着王波如此的痴情,也不忍心阻挠,甚至有一次我问及他们将来,老师打断了我:“不要去想吧。”是啊,谁都不愿意设想两个年轻人无忧无虑的爱情会遇到伤害,谁又知道未来会如何?
前些日子我们帮助慧灵办画展,我很久没有去慧灵,因为我要工作,我不能总是请假,然而为慧灵做宣传却从来没有停歇过。画展非常出色,有几幅画我都很想买下来。吴虹是听说那天我去,特意大老远的跑到展厅的,一见面,就对我说:“姐姐我都快想死你了你知道么?”我有点感动,此时,王波又出现在吴虹身边:“你也想我么?”他这样问。吴虹不好意思的跑开了。后来她带我看她的作品,给我一张纸条写上留言贴到门口。我写“祝吴虹永远快乐”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开心极了,。吴虹的开心,真的可以让人流泪。我曾想:吴虹的父母一定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一道绚丽的彩虹。而她永远简单稚气的笑脸,却那么那么让人担忧,惋惜。我去画展那天正好是闭幕式,有一些节目,大家都围在一起看。只有吴虹坐在一个远离人群的角落里,王波蹲在她身边深情地看着她。我惊讶地发现两个人的手是拉着的。我听不到他们在交谈什么,只是一会儿就一起笑起来,一会儿又亲切的耳语。
节目结束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来到我身边,吴虹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新年联欢会。那天是星期五,我恐怕不能请假。就没答应她。她在我身边绕来绕去,急地说:“姐姐你就看不到我很忧虑么?”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你忧虑什么?”“我特别希望你去联欢会。你就去吧!”“我尽量好么?我不能答应你,姐姐得上班?”“那你尽量一定去好么?”……她这句话重复了不下10次。我真得不能答应了她,然后去不了,所以我也重复了不下十次,我尽量。她一直这样磨我,直到老师催她回家。她穿上棉服,还是依依不舍的看着我,同时又交待先生:“天黑了,你扶着姐姐,你要把姐姐送回家……”
而王波却一再的嘱咐她:“你赶紧回家吧,你早点回家吧,你小心点。”简单的叮嘱,一再的重复。我问他:“你为什么那么关心她?”没想到王波幽怨地叹了口气:“她是我想的人。她不好我就吃不下饭,睡不了觉。敢情你们是两口子。”
最后一句话可谓道出了他的心声,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只有在心里默默地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